【知乎者也】李贤斌:九岭上的“英雄树”

闽东多松树,山间林中,司空见惯。而我唯独对寿宁九岭古道上的那株古松印象深刻,抬眼触及的瞬间,就被震撼到,久久沉思,浮想联翩。

走过一段平坦的石径,一株古松赫然现于眼前。松为马尾松,从寿宁县人民政府于2019年立的福建省古树名木保护牌上看到,树龄380年。冯梦龙所撰《寿宁待志》记载:“蒋诰,广西桂林府金州灌阳县人,繇举人于万历四十一年任,四十三年十月丁艰。侯之善政不尽详,但闻捐钱植松数百于九岭,以蔽行人。今渐耗,其存者犹数十。笞罪亦许种松自赎,即此可想其人矣。”

万历四十一年,即1613年,蒋诰植松至今逾400年。若此松树龄测算准确无误,所植时间晚于蒋知县宦寿期间,则可断定非其所植。但极有可能系其所倡犯“笞罪”者种松自赎的遗留。

他为何独于九岭植松?我想,这与九岭在当时的特殊交通功能不无关系。《寿宁待志》记载:“正道通政和者六,曰总铺,曰叶洋,曰芹洋,曰尤溪,曰平溪,曰南溪。偏道通福安者五……余每铺立一牌坊,标名某铺……”九岭位于芹洋铺和叶洋铺之间。从寿宁置县的明景泰六年(1455年),至清雍正十二年(1734年)的280年间,寿宁隶属建宁府管辖,九岭好比是现在寿宁通往宁德、福州的溧宁高速公路,是当时通往建宁府的正道、官道,车岭系偏道。府、县官员来来往往走的官道,自然得修缮好,既是面子工程,也是形象工程。

蒋诰,字摅赤。门人吕钟阳撰《文林郞蒋公摅赤墓志》,提到蒋诰在寿宁的政绩:“(先生)出宰寿宁,尝与民修筑沟洫,为士增置学田,他如发奸擿伏,明烛幽隐,邑之学士大夫号神君焉。政声美绩,当道荐扬。”因在寿宁民间享有美誉,灌阳人尊称其为“寿宁公”。时间辗转到了明崇祯七年(1634年),苏州人冯梦龙知寿宁县,此时距离蒋诰捐俸植松于九岭不过30年左右,半甲子时间,数百松树所存仅数十。这数十株古松,以及笞刑者自赎所植松树,一直枝繁叶茂地活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中。1975年,叶(洋铺)岔(头坂)线通车后,九岭作为寿宁县内西南片主要通道的交通功能日渐式微。因建设、照明、教育等各种需要,岭上古松被陆续砍伐,如今仅存两株。

岁月峥嵘,兴衰交替。交通功能弱化的九岭,路毁亭废,泉涸松枯。据芹洋土生土长的退休教师黄立雄回忆,他于1979年到1984年在官路洋教书的5年时间,见证了九岭古道从穿心亭至官路洋水尾六七十株古松或伐或倒的过程。建乡政府大楼、盖电影院、乡中心小学做课桌砍伐了一些,附近村民劈松照明捉泥鳅致失重被风吹倒了一些,陆陆续续“减员”,到了八十年代末,仅存如今可见的两株,傲然屹立于古道旁。这两株古松,树身底部刀劈斧斫的伤痕那样地醒目,它以不屈和坚强的姿势,似在向世人昭示生命的韧性。

这是古道边的其中一株参天古松,高耸入云的树身直刺苍穹,向高处的天空吮吸阳光雨露。它似莽林深处战胜群狼凯旋的勇士,以挺拔的姿势立于天地间,振臂高呼,其声铿锵。只是,仰视它的人们,只有俯首凝视才发现勇士伤痕累累,心在滴血。你看,那树身底部,斧斫火焚,青筋暴露,其形骇兮,其状惨兮,不忍直视。偌大的树身,左右两侧被劈去大半个身子,如抽筋剥皮,似残酷的剐刑,经人为的戕害和岁月的摧残,失去树皮庇护和养分供给的部位,呈枯死状,如干涸的河床,似干瘪的乳房,不再有任何生色。那炭黑的干柴像中毒而亡的尸骨,那凝结的松脂似遭受屈辱而流干的眼泪。令人敬佩的是,它竟然能顽强地活了下来。

徜徉古松下,我不禁遥想起战国时齐国的孙膑,因受同窗庞涓的迫害受膑刑,身体残疾,忍辱负重,以装疯卖傻逃出庞涓的手掌心,后辅佐齐国战败庞涓。更想起西汉时的著名史学家、散文家司马迁,只因为被冤的将领李陵雄辩而触怒汉武帝,被判处腐刑,强忍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矢志不移,在坚忍和屈辱中,完成了皇皇巨著《史记》。文王拘于囚室而推演《周易》,仲尼困厄之时著《春秋》,屈原放逐才赋有《离骚》,左丘失明乃有《国语》,自古贤士圣人之不朽巨著,多作于发泄愤懑之境;不朽巨著之著者,有几人处顺境坦途?人如此,树亦然。参天大树,百折不挠、经风历雨方长成。这株“树坚强”,实乃矗立于千年古道上的名副其实的“英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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