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者也】徐龙近:印象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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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口是一个隐藏在丛林中的乡镇。

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公路在林子间蜿蜒,我们坐的车子也在林子里穿梭。车窗外全是树,放眼远山,也还是树,层层叠叠,莽莽苍苍。

在我的潜意识里,闽北,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我生活的闽东山区小县,以前有很多人利用农闲时间“出门”,也有一些人长年“出门”。印象中“出门”就是出去挣钱的代名词。他们基本上去的都是同一个地方,叫“上府山”。有的人去做手艺活,比如铸铁锅、绑棕衣、做木工,更多的人是去“上府山”伐薪烧炭。“出门人”年边回来,会带回糖果分给左邻右舍、大人小孩,也会带回来许许多多的故事:人都穿不过去的密林,鲜美无比的菌菇,面目可憎的毒蛇,以及烧炭人的种种艰辛、凶险和传奇。我还见过一个长辈,听说他在烧炭的山上遇到熊,经过一番搏斗,死里逃生回到家中,之后就再也没有去“出门”。

打小时候起,每次听那些烧炭的故事,脑子里就会出现这样的情景:群山连绵,到处是密密匝匝的巨树,昏暗的林中有一间茅草房,茅草房边上是一口冒着浓烟的炭窑。黑森森的林子里,蛇在爬行,有熊出没。

后来才知道,“上府”就是闽北,“上府山”就是闽北的山。

事实上,这次巨口之行,所到之处,都印证了我的想象。在这里,目之所及,满山滴翠,郁郁葱葱,那一幅幅生机勃勃的画面,仿佛曾经熟识,今又重逢。

如果一定要用一种颜色形容巨口,我觉得用绿色是再恰当不过了。这个位于延平区东南部的乡镇,有森林面积10多万亩,到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莽莽林海。我们入住的半岭村就在群山的环抱中,静静倚在碧波盈盈的武步溪畔,颇有点“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诗境。村民告诉我们,半岭林地面积很广,茂密的原始森林就有一千多亩。正是初秋时节,秋天的画笔已经开始在这片绿色的画布上肆意涂抹,虽然还没有那种层林尽染的醉人意境,但满山林木已经露出了千姿百态的妆容。傍晚时分,漫步在临溪而建的村道上,对岸青山倒映水中,岸边芭蕉舒展着宽大的叶子,时不时几只水鸟贴着水面轻轻掠过,几条溪鱼“扑”地一声从水中跃起。置身其间,仿佛融入到一幅古典的山水画卷中,很容易让人忘记世俗的烦扰,你会感受到一种特别的宁静和清新,如陶渊明笔下那个与世隔绝的武陵源。

有森林的地方,就是富饶的,“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不是一句口号。同行的芗茗兄告诉我,即便是在四处饥馑的年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填饱肚子依然没有问题。这漫山遍野的绿色,不仅守护着这方水土,哺育了众多的生灵,也哺育了世世代代在这里繁衍生息的子民。我在想,在那些需要依靠去“上府山”伐薪烧炭养家糊口的岁月里,也许眼前的巍巍大山幽深密林,还曾经给我的某个先祖或者某个乡亲,带来过对生活的向往和希冀。

山里的阳光,清澈通透,无遮无拦地照射在九龙村古厝的土墙上,每一座房子都像是镀上一层金色,明亮得有些耀眼。

这里有100多幢古厝,依山而建,层层而上,错落有致。古厝清一色夯土筑墙,从远处看,整体布局类似藏族地区依山而建的寺院,所以又有“小布达拉宫”的美称。

漫步古村,处处是岁月留下的印记。青石板铺就的村道,数百年来,被人们用双脚搓得油光发亮。经过无数风雨侵蚀的黄土墙,斑斑驳驳,沟壑纵横,裸露出当年夯土筑墙时埋在里面的瓦砾瓷片。有几座老屋显然已经荒废多年,荒草丛生,屋顶上生长着叫不出名字的藤蔓,帘子一般垂落在空中,随风飘摇,但墙角的一个石臼、门前的一对瓦罐、院子里伸出的一丛芭蕉,仍然在向过往的人们讲述着曾经鲜活生动的日子。

古村也不缺少生活的气息。房前的空坪上晾晒着红辣椒,屋后园子里一畦畦水灵灵的蔬菜,看了就让人想拔几棵带走。几条土狗悠闲地从屋子里进进出出,或懒懒散散地躺在门前,任凭游人拍照、喧闹,也不吭一声,一副我行我素、怡然自得的样子。这时的村子,恬静而又温馨。

这些年,上海阮仪三城市遗产保护基金会和同济大学、西交利物浦大学,开始介入九龙村和巨口乡的传统文化遗产保护。这里举办过两届“乡村艺术季”活动,艺术家们留下了近50件艺术品:长在墙上的蘑菇,嵌在墙上的大锁,结在墙上的鸟巢……整个村子如同一个露天美术馆。当我们的相机手机对着这些作品“噼噼啪啪”猛拍的时候,路过的村民却视而不见,也许在他们看来,这些作品,还有拍作品的人,就如同自家门前的那个石墩,早已司空见惯。艺术作品的边上,晒着各种菜干,还有衣服被子,这样的场景,看上去也很般配和谐。

村中有礼堂名曰“九龙堂”,大门、柱子和墙壁上,完整保留着很多上世纪的标语口号。在礼堂戏台板壁的一个不显眼处,我看到几行毛笔字迹:古田县桃溪闽剧团到此演出闽剧《包公斩郭槐》《九龙环》。此去不远,就是古田县的黄田镇。

你要是将九龙村的古厝看做一个个饱经沧桑的老农,那么,坐落在馀庆村的驸马厝,就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古代文人和家财万贯的乡绅土豪。驸马厝始建于五代十国时期,清乾隆年间,新入住的主人对房子进行了重修,现存的建筑面积两千多平方米。这座规模宏大的宅院,每一个细节都显得大气磅礴。进入大门,整个照壁上描绘着精美生动的壁画和图案;大厅前面的天井里蹲着两口大缸,直径达1米;房子边上宽阔的晒谷坪,全部用雕琢平整的石板条铺设;后园一条石楼梯,连同台阶都由整块石头凿刻而成;宅院门前立着一对木旗杆,如剑般直指蓝天,上面铭刻着家庭成员在科举场上取得的功名……尽管时光流逝,房子寂寂无声,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石一柱,不经意间依然流露出当年主人的富庶和荣耀。

历史悠久的巨口,有很多九龙村这样的普通土厝,也有很多驸马厝这样的古典“豪宅”。当繁华落尽,这些饱经风霜而又散发着温情的老房子,不分贫富贵贱,都成了乡村记忆的摇篮。每来到一个村庄,每走进一座房子,眼前的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那一刻,对乡村的依恋又开始在心底翻滚奔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