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甜的黄泥笋

久居城里,吃着商场买回的菜蔬,反季节的、速生的、各种方法保鲜的……我会渐渐地对食物的原味产生怀疑。疑惑越来越重时,我会难抑冲动,驱车一二百公里,去乡下农村找菜农,花上几十元,买回十几斤自种的新鲜蔬菜,或者躲在书房里看《舌尖上的中国》,从画面和音乐里寻找家乡的味道。这回,我的耳朵从音乐里听到了老家的春天,听到了春雨的淅沥声,味蕾还找回了久违的黄泥笋的清甜味。

竹林里刚挖出的竹笋,有一种罕见的品种叫黄泥笋,是笋中的极品,味道最鲜美,清甜舒脆,一口咬下去,有梨子的质感。它潜伏于黄泥土深处,从数十厘米到一二米深的黄泥土中一点点往上生长,土质越松软的黄泥土,越有利于生长出品质上乘的黄泥笋。它不像生长于表层的竹笋急急地往外冒,它躲在泥土中吮吸大地之精华,又松又软的黄泥土,似伟大的母体,源源不断地输送养份,孕育着它一点点长大。当它在泥土里呆得时间够长,便会将尖尖的笋须刺向地面,如胎儿欲离开母体般,一个劲儿地往外挤。表层的泥土受到刺激,微微隆起,如裂开的菇面。有经验的挖笋人,一眼瞅见,便知这里有料。

黄泥笋不常见,极品黄泥笋更罕见,一片竹林,几年也未必能挖到一次。读初二那年的春天,也就是1989年,我曾在后门山的竹林里挖到过一条很长很长的黄泥笋。记得那是一个阴雨天的周末,我和二弟一大早照例上后门山找笋。在一坪“鼎床泥”(即我家垒灶时所挖的“灶台土”)的瓜地边缘,一撮枯枝败叶覆盖下,似有花菇状的泥土微微隆起,我用锄头轻轻一刮,锄头触碰到才冒尖尖角的笋尖。我一阵惊喜,决定挖了扛回家作为早餐的美味。

由于这条竹笋长在地瓜地的坎边,我遂把坎边的泥土向外挖开,挖开有两拃深,还看不到竹笋的根须。我和二弟都感到惊奇,继续往下挖,眼看着一人多高的土坎已经挖开过半了,这条竹笋还不见底。挖啊挖,从上坪挖到下坪,这条又白又嫩的竹笋才见根须。那么长的一条竹笋,直挺挺地裸露在黄泥土中,乳白的笋肉被娇嫩的笋壳包裹着,但并不严密,似夏天里女孩穿的裙子,似露非露。惊喜之余,我着实被吓到了,感觉自己是在暴殄天物。

这么长的竹笋,一个人无论如何是搞不定的。我叫二弟帮忙把笋头抓住,这才用锄头把根部锄断,两个人一齐用力,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这条又长又高的竹笋从黄土中抬了出来。立于跟前一量,足足有一人高。我和二弟一齐用力,扛起它,打横平放在簸箕里,摇摇晃晃地抬回家。

我记得这条竹笋全家人吃了好几餐,有跟着海带煮的,有跟着揉菜煮的,味道鲜美清甜,松脆可口。这是我吃过的所有竹笋中味道最清甜的一次。它培育了我的味蕾对清甜最初的也最永久的感觉。我后来还吃过很多次黄泥笋,那种清脆爽口的感觉,让人经久不忘。有几年间,因为胃不好,我已经杜绝吃竹笋,但遇到黄泥笋时,还是会望梅生津般地伸箸尝几块。

有了那次经历,我后来每次挖笋都特别留意黄土堆,总以为黄土堆里都能长黄泥笋。后门山的那一坪“鼎床泥”,我此后年年找笋都要在那搜寻几次,那个被我挖破的土坎,再也没有完整地填埋起来,也不再长出黄泥笋。后来,这几坪地瓜地先栽上了杉树,后又长满了毛竹,变成了竹林,却不再出黄泥笋。

我终究明白,有些东西是可遇不可求的。这次你幸运地遇见了,不代表下一次就一定还会。若幸运之神一直垂青于你,久了,反倒不觉得它珍贵了。就像这片竹林,不再生长极品黄泥笋,留一份回忆与想念,也未尝不是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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